没犯什么罪的美国人,正在美国乡村监狱里死去,这个冤何处可申?

提力克·莱利死的时候,他刚刚过了21岁的生日。

他死在了医院里,送他去医院的不是家人,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市多芬县监狱(DCP)的工作人员。他不明不白地倒在监狱里时,监狱谁也没有通知。直到几天后,一无所知的莱利父母来到法院的听证会现场时,他们才知道,自己的儿子此刻正在重症监护室抢救。

莱利再也没有醒过来,见父母最后一面。四天后,他死在了病床上,死时身上没有任何罪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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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只是成千上万个无声无息死在边缘乡镇监狱的美国人的缩影。更多人,远不如莱利幸运——他的死亡,至少激起了多芬县民众的愤怒,人们自发聚集起来为他申冤,要求狱方做出解释。而更多的犯人,没有犯罪,没有等到法院庭审昭示自己的清白,就死在了监狱里,死时无声无息,没有家人替他们喊冤,甚至死亡被狱方一瞒再瞒。

本应惩治罪犯的监狱,正在变成罪恶的洞窟。

“万能收容所”

一开始,莱利的父母连儿子的死因都无从得知。

只是因为社区居民的愤怒点燃了汹汹舆情,一个自发组织起来的抗议队伍“无声者之声”要求多芬县政府查清莱利死亡的真相,如此拖到两个多月后,县验尸官格拉汉姆·赫特里克才对外宣布,莱利死于未诊断出的脑部炎症,属于自然死亡,并非被狱方虐待致死。地区检察官则对莱利之死进行了刑事调查,说他没有发现狱方进行了任何刑事不法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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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莱利的家人们并不这么认为。“当莱利被送到医院时,他缺少牙齿,手腕上有深深的伤口,背上有青肿的伤痕,尿液中有血,舌头也被撕裂了。”莱利父母的代理律师凯文·米塞向美联社解释道,“显然,他受到了很严重、很严重的伤害。”在起诉狱方过失致死的诉状中,莱利父母称,多次向莱利喷洒胡椒喷雾,殴打他,将他摔倒在地,并将他铐在牢房里。

县官员也曾承认,莱利是和狱方“搏斗”后,被铐在了约束椅上,狱方看他已经反应迟钝,状态不对,将其送往医院。

但赫特里克指出,莱特身体表面的淤伤和他的死亡无关。他的脑内有动脉瘤,肺部有凝血块,肾功能也发生衰竭,这些疾病恶化速度非常快,会导致他的死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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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这些疾病,很可能也是莱利当初被父母亲手送进监狱的原因。

2019年的一天,莱利的父母马修斯和卡门发现,朝夕相处的儿子突然举止诡异起来,时常拿着一把大锤走动,精神状态怪异。出于担忧,莱利夫妇打电话给警察,多芬县警方将莱利关进了监狱中。

这是如今美国乡村普遍会发生的事情。在一些资源相当匮乏、基础设施极不齐全的小社区和小乡镇,监狱很多时候不是用来惩罚罪犯,而是看守精神疾病患者、有药物使用障碍和吸毒的人。据保守估计,每年有90万精神疾病患者最终会被关进监狱。

无助的家人们将管理严格、守卫森严的监狱当成免费的疗养院和管教所安置精神状态不稳定、甚至可能伤害他人的病人,以为找到了正确的机构求助,甚至很多地方的监狱成了安置失业人员、贫困人口的“万能收容所”。"我们的监狱是为了监禁而设计的,"加州阿拉米达县警长办公室的公共信息官员雷·凯利无奈地说,"它从来没有被设计成一个精神卫生设施。"

因此,即便莱利如尸检结果显示,真的不是被狱方虐待致死,但莱利家人仍然质疑将莱利铐在约束椅上等行为,是否更加刺激了精神状态已经很不正常的莱利,诱使他发病。尤其是尸检结果显示莱利并未吸食过毒品,他的死亡就更显无辜。

“对于一些患了疾病的人,甚至是滥用毒品的人,治疗和惩罚是有区别的。”莱利的弟弟拉蒙·琼斯坚持认为,监狱有过错,必须做出改革,“监狱有义务保护被监禁者的生命安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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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纯粹的地狱”

比莱利更极端的例子时时在发生,《大西洋月刊》介绍了克里斯托弗·霍尔的故事。

2019年1月7日凌晨,当时年30岁的霍尔在肯塔基州博伊德县拘留中心(BCDC)濒死时,监狱里没有工作人员值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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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被捕时,他曾清清楚楚地告诉警方,他几乎每天都会吸食冰毒和海洛因,且有高血压和丙型肝炎,在过去戒毒时曾出现震颤谵妄或其他严重的戒断症状(即突然停药或减药后出现不良的生理或心理反应)。

但没有资料显示,他在监狱里看过医生,取而代之的是通过电话进行医疗咨询。他持续发烧,在7日凌晨前,护士曾在他的就诊记录上写“出现了严重戒断”,但没有人请医生给霍尔面诊。面对霍尔的严重腹泻,警方只是一边看着监工清理霍尔的排泄物,一边哈哈大笑。

7日早上,在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霍尔后,狱方叫了救护车,但霍尔仍在就医13天后死去,医院诊断为“败血症、脑脓肿和精神状态改变”。面对着霍尔母亲对狱方“过失致死”的起诉,BCDC方辩称自己的行为“合理合法,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不法意图、影响或效果的情况下进行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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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里斯托弗·霍尔一死,就意味着在2019年1月前的近8个月内,已经有四个被监禁者死在了BCDC里。在四个人中,两人死于服药过量,一人死于钝器所伤——监控录像显示,迈克尔·摩尔被几名警察推搡殴打,他们掀翻了他的约束椅,并拽着他的头砸向地面,最终死亡。

而这只是一个5万人口的县的死亡数字,在全美国,这种人口规模的乡镇比比皆是。据美国司法统计局(BJS)2020年公布的数字,仅在2016年,平均每天就有三人死在这种乡下农村的地方监狱里,约一半人死于自杀,另一半人是死于各种疾病——即便如此,这一数字还是很可能被大大低估了,因为BJS的数字只依赖于各个监狱主动上报,不排除监狱有瞒报的情况。

据CNN最近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,美国最大的监狱医疗服务提供商之一的WellPath,由于提供不合格的医疗保健服务,导致了2014-2018年间至少有70例本可以避免的死亡。该公司的医护有时拒绝做常规的检查和治疗,常见的感染和小病经常被拖到可以导致死亡的地步。各级政府在面对囚犯的生命安全时,也通常会优先考虑削减成本,而不是保障人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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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,肉眼可见的是,BCDC内部的环境狭小肮脏,截至2021年1月监狱里住了248人,而BCDC的最大容量仅为202人。人们睡在地板的垫子上,2017年曾有十名囚犯在狱中放火以抗议监狱的恶劣条件。DCP有725张囚犯床位,但2018年日均囚犯数量为1065人,以至于囚犯休息室也被改成了大通铺,狱中因为脏乱,老鼠成灾。

“那里是纯粹的地狱。”曾在DCP因为吸毒被监禁了11个月的麦克森说道,“从你进去的那一刻起,你听到人们的尖叫和大喊,你听到人们被殴打。”麦克森说道,“两个牢房的前门有摄像头,但一旦囚犯被关进牢房,你就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了。这些情况不能往外说,如果嘴不严,会被打得很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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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莱利之后,人们继续死去:2020年8月,赫伯特·蒂尔格曼死于DCP,死因是“致命医疗事故”,抗议者称蒂尔格曼当时正处于药物戒断,因为没有应当的医疗护理而死。

“我实际上亲眼看到了一个囚犯的死亡。”一个当时被监禁的人说道,“我看着医务人员,当他们呼叫医疗急救时,我真的看着他们走——不是跑,只是走到牢房区,那里的犯人躺在地上......他们喝着咖啡,走在大厅里,聊着天什么的。然后当他们终于意识到他快死了,他已经死了,然后每个人都开始紧张的时候,已经为时已晚。”

蒂尔格曼死亡的9天后,吉米·金也死在了DCP,死于脑外伤的并发症。据该地区的检察官称,吉米·金是被狱友殴打致死。

没犯什么罪的美国人,正在美国乡村监狱里死去,这个冤何处可申?

就这样,在住不起疗养院、没有符合资质的戒毒所和精神治疗机构的美国乡村,患有精神疾病和吸毒的囚犯正在不断死去,死因或是被狱方虐待,或是医疗和精神护理缺失,或是卫生条件太过恶劣。

从某种程度上,这一切的万恶之源,都是钱——因为贫困,乡村没有应有的基础设施,患者和吸毒者得不到应有的治疗,才被送进监狱;因为贫困,地方监狱预算捉襟见肘,狱警素质堪忧,良好的医护和人道对待实施起来困难重重;更因为贫困,地区监察部门对监狱的管理漏洞百出,枉死囚犯的家人没有财力一告到底,这些积弊沉疴便更难重见天日。

“活活熬死”

愈没钱,愈落后,监禁的囚犯反而人数越多,这是美国乡村监狱陷入的另一个怪圈。

没犯什么罪的美国人,正在美国乡村监狱里死去,这个冤何处可申?

据《纽约时报》报道,在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大部分时间里,美国监狱和监狱人口都迎来了不受控制地增长,其中尤以小城市和乡村监狱更甚。2008年以后的刑事司法改革带来了监狱人口的下降,但减少的主要是大城市和联邦监狱的囚犯数量,从2013年至2019年,美国农村地区的监狱人口激增27%,中小城市的监狱人口激增7%。

新墨西哥州大学教授拉里·梅伊斯曾在《国际农村犯罪学杂志》上尝试解释这种现象,他认为,正因为地区的落后,导致审前服务和分流计划这样的项目严重缺失。乡镇警方往往选择一股脑将涉案人员抓起来,不想冒着释放他们的风险。因此,这导致美国监狱人口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口都在等待庭审。他们无法支付保释金,狱方也没有完善的系统支持他们选择保释流程。

以博伊德县为例,2018年,在博伊德县被关进监狱的人中,只有17%的人在没有保释的情况下在审判前被释放,而在支付保释金的犯人里,只有26%真正可以回家。因此,虽然美国《第六修正案》保证了囚犯得到“快速审判”的权利,但美国各地被推定无罪的被监禁者,经常在监狱里等待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来解决他们的案件。

没犯什么罪的美国人,正在美国乡村监狱里死去,这个冤何处可申?

如此,就导致如莱利一样,很多清白无辜但身患重疾的人,就在监狱里被活活熬死。BJS提供的数据显示,从2006年至2016年,约75%在监狱中死亡的人,都是在等待庭审中死去的。

而公共政策智库“监狱政策倡议”研究发现,在审判前释放更多的人,并不会导致更多的犯罪。

“在被证明有罪之前,他们是无辜的。”莱利父母的代理律师之一瑞利·罗斯说道,“但在他们有机会证明清白之前,他们就已经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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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此,美国乡村监狱的悲剧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也是贫富分化副作用导致的另一起悲剧。“万恶之源”金钱,将很多无辜的美国农村居民,圈在了生锈腐坏的监狱系统中,以至于当无妄之灾从天而降时,清白无辜的美国人,也无处可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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